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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期第五版】小说地带 品味古韵情思

小说地带      责编:陶春晖

望     苍
高二(11)汤薛宽

天钺,天子之钺,北方第一要地是也。
••••••陆离者,天钺陆氏第八代长女。年十四,为左相府长公子秦曜聘。陆氏世代从戎,满门忠烈,威名雅望。崇宁四年,帝开恩科,大赦天下。离应殿试,列武举一甲状元,请守天钺。帝欣然允。离任天钺守将三载,深谙为将之道,起居与军同,身先士卒。则军心所向,行阵和睦,士无不勇矣。
崇宁七年,帝久耽朝事,天下纷乱并起。六月,蓝翎以强赋重役举兵。七月,叛军兵临天钺。时天钺守将陆离据城抗敌,死战不退。然援军日久不达,城内粮草水源将竭。又十日,城内弹尽粮绝,鼠疫横行。离开城门,以身殉城,陆氏满门自尽。是为崇宁之乱始。
——《天钺城志》
羌管悠悠,霜降冷了长亭短桥,满城萧条;月亏又盈,风沙蔓延磨断古道,人迹虚渺。永安钟清正,响彻长街。
赵易拎过灯盏,拢了拢风帽,踏上那条贯穿全城的青石板路。他已在这条路上兜兜转转地走过十年,也许还要再走很多个十年。
而十年前,每夜走在这条路上,他只是一个沉默着跟在老守夜人身后的少年。年月更迭,京华的姓氏都改写,他却还在这里,夜复一夜的、孑然一身的守着夜。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角声,燕然未勒,故园千里归无计。旌旗连城,浊酒倾觞,暮日熔金云成璧。
“干!”“干了!”
年迈的守夜人一口饮尽碗中的酒,向身旁一个已至中年的汉子笑道:“六子,前两天你媳妇儿又给你来信了吧?多久没见着了?”
汉子一副大大咧咧的粗犷模样,边关的苦寒风沙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她呀,无非就是担心我在这边吃不饱穿不暖嘛!还抄了篇劳什子诗词给我。呔!我个粗人,也不怎么看得懂。”
众人来了兴趣,一边一个小年轻好奇地凑了上来,问:“抄的什么呀?你还记得不?”
“那当然!”媳妇寄来的家书,那是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刻在脑子里的,“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背到最后,汉子脸上没心没肺的笑容也渐渐淡了,看不清表情。旁听的人们也莫名安静下来。
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即便周遭都是没有文化的粗人,他们也能从字里行间触碰到那种浓重得化不开的惆怅与悲凉,轻而易举地勾起心底感伤的共鸣。
小年轻已红了眼圈。
“我想家了••••••”
血火狼烟把雁逐。难将锦书,托予千里去。别时初嫁为新妇,而今流光溅细雨。

赵易缩在角落,远远地看着老守夜人和守城的士卒们喝酒谈天。他才十四岁,还理解不了那些连绵不绝的愁绪。
“陆将军!”
眼尖的兄弟望见不远处一个高挑的红衣人影向这边走来,赶忙叫了一声。众人顿时一阵慌乱,七手八脚地把酒收拾起来,立定站好。
来人一身大漠孤烟磨出的苍凉气息,长眉入鬓,英姿飒爽。一开口是清爽利落却明显不是须眉之身的声线:“你们守城辛苦了。”
“不——辛——苦——”众士兵齐声说。
“不过,”陆离扫了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痕迹,轻声道,“虽然并无敌情,但也要随时保持警惕,酒还是少沾为妙。”
“陆将军我们错了••••••”
老守夜人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守城士卒自觉地领罚去了,向陆离一点头,回身唤赵易:“回家喽。”
少年闻声,默默跟上老人的步子向家走去。临转角前,他似有所感一般回眸望去。
年轻的天钺守将只身立在城墙边举目远望,不知在看什么,那样专注。一袭红色披风被风撩起,如火炽热,若血艳烈,似有灼眼的温度,融进了天际同色的云霞残阳中,光芒耀眼夺目。
直到走出很远,那抹红色仍闪耀在城墙之上,落入了彼时年少的赵易的视野中,也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那是赵易第一次见到陆离。

天钺陆家,世代为天钺守将,家训“天钺在,陆家存;天钺破,陆家亡。”
与老守夜人相熟的老兵们说,陆离是典型的陆家人。拿天钺城当命根子,把将士们当一家人。
邻家的一位落第秀才说,他曾在兵书上看到过一段话,觉得很适合陆将军。
“夫为将之道,军井来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言饥;军火未然,将不言寒;军幕未施,将不言困;夏不操扇,两不张盖,与众同也。”
“先之以身,后之以人,则士无不勇矣。”
赵易没念过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能凭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去看。
他看见陆离每天十多次地在城墙上转悠,慰问鼓励每一班守城的士卒。他看见那一袭红影每每出现在帮助百姓开荒耕地的士兵们中,干起农活来亦是巾帼不让须眉。他看见陆家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府邸,和陆离在军中与其他人毫无分别的住处。
少年单纯地崇拜着陆离,同天钺城里的许多人一样。
只是赵易十七岁那年,风云变幻中,那抹红影终于摇曳凋谢,在战火中碾为灰烬。青烟里隔了阴阳界,只剩当年初见时的一瞥。

“报——”一名传令兵急急冲入帅帐,来不及喘一口气,匆匆地向案后不动如山的将军禀报:“陆将军!叛军正在城门前叫阵!”
陆离眸色一凛,霍然起身,大步向外走去。众将士连忙跟上。
“卫朝只剩下一群缩头乌龟了吗?那你们也只剩下当亡国奴的份了!”
“躲在城里算什么?出来打一场啊!有本事就把我们打回蓝翎城啊!”
“饿得难受不?出来投降吧!我们这有肉包子!”
城外嚣张的叫喊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陆离面色愈发不善,加快了步伐。其余人也都表情阴郁。
此时城墙上已拥满了士兵,群情激昂。显然,被围困城中数日,并不因怯战而是因为物资缺乏、没有后援而不能出战,加之被敌人侮辱挑衅,令这些士兵的忍耐几欲逼至极限。
“陆将军!”“陆将军来了!”
见是陆离,士兵们顿时鸦雀无声,很有秩序地让开了一条道。越过城墙看去,叛军队列整整齐齐地排开,严阵以待。阵前,一名小兵仍在大声叫嚣着,张狂得让人忍不住想冲下城去掐死他。
陆离冷冷地扫了一眼,道:“弓箭。”一旁立即有副将取了弓箭来,恭敬递上,却是一弓三箭。
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滑过粗砺的弓弦,一张弓被撑得满月一般,箭锋稳稳地指向了敌军阵中。
另一边,众星捧月地被围在中间的蒲稍马上,叛军首领林梢毫不怀疑地确定这三支箭中至少有一支瞄准了自己。但他泰然自若,分毫未动。
这时,他身边的一人已经动了。
高头大马上的少年面若冠玉,一副名门贵公子的金贵模样,出现在这样的叛军队伍中,几乎要让人把他当作叛军掳来的人质看了。此时的他却是轻轻巧巧地同陆离一般也拉开了一张弓,微眯起了眼睛。
林梢似乎丝毫没有被人虎视眈眈的危机感,甚至还有心情和人开着玩笑:“看!秦猗,你偶像!”
被唤作秦猗的少年白他一眼:“死开,那可是我嫂子。”虽然还没过门。
“这姑娘看上去可不是普通角色,我这条命可交在你手里了啊。”
“一箭射死你活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

陆离在城墙之上已然发现了秦猗的举动。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微调了下箭的位置,“咻”“咻”“咻”三声,三支箭如流星般破空飞去!
与此同时,正和林梢插科打诨的秦猗全没了悠闲,眸光一凝,手指一动,一支箭刹那间射了出去!
城墙之上与城门之外的两拨人都紧紧盯着空中的四支箭,一时间空气宛如要凝固了一般,一切动作都放慢下来。
只见正射向林梢的那支箭与秦猗射出的箭当空相撞,那一瞬仿佛有火星四溅!撞击之后,两箭均改变了轨迹,却是撞上了陆离射来的另一支箭!
叛军中顿时一片欢声。如果不是时机实在不对,天钺的守军们也要忍不住为秦猗这精湛的射术喝彩了。
但陆离射出的,是三支箭!

“啊!”
“帅旗!”
叛军之中突然发出阵阵惊呼,林梢、秦猗等人忙抬头望去。
陆离的第三支箭,却是精准地射下了林梢头顶的帅旗!
“果然厉害!前几天带兵把我们打退的也是她,那红色披风我记得的。看这样子,天钺守将应该就是她没错了。”秦猗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他本已设计好了以一箭撞三箭,凭他的射术也并不是什么难事,但却是失算了。这证明对方的射术之高超,绝不在自幼浸淫武艺的他之下。天钺陆离,果然不负他多年景仰。
“要多注意。看来想拿下天钺城,至少也要耗到他们弹尽粮绝了。怕只怕京华派援军来••••••”林梢也收起了轻松的神色,沉声道。
天钺城作为北方第一要地,是他们反卫计划里的第一大步,绝对不容有失!

与此同时,城墙之上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气氛。终于轮到天钺守军们欢呼了。
“兄弟们!”一见陆离开口,众人忙安静下来。
“天钺的困境,想必大家都是清楚的。缺水,缺粮,缺药••••••但是!我们绝对不缺少希望!我们一定能坚持到京华的援军到来!”
“一定!”
“天钺必胜!”
“天钺必胜!天钺必胜!天钺必胜!”
安抚了将士们的情绪,回到帅帐中的陆离,仍是没有半点轻松之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即便天钺守军个个以一当十神勇彪悍,也无法一直撑下去。
唯一的希望,是京华的援军尽快赶来。

只是,被林梢所忌惮、天钺众人所期盼的京华援军,却是迟迟不来。

十日后,天钺城中已经没有半颗粮食。饿疯了的老鼠四处流窜,鼠疫飞快地传播开来,士兵与百姓都深受其害,却仍在苦苦坚持。街道两边的房屋如故,人已作古。有的屋舍前挂着魂幡,有的人家已了无生气。当初一起在城楼上喝酒的兄弟已不剩下几个,连老守夜人也撒手而去。有些在城楼上轮班站岗的士兵甚至挨不到下一次换班就被饥饿或疾病夺去了生息,还能喘气的人又勉力补上空缺。
鬼焰莹绿泛枯骨。何以亡音,告娇妻稚雏。掐云远拈飞鸿度,君胡不归向谁语?

这一天清晨,陆离又来到了城楼上。远处有冉冉一轮红日,弥散出淡金色的光芒,却无力给天钺城带来一星生气。守城的将士个个饿的头晕眼花,仅凭意志守望着一座城池最后的尊严。穹顶褪色,黎明似铁,天边若隐残月,风声依旧凛冽。城内青石小巷长街,染尽生离死别。这座北方第一重地,已经沦为一座孤城,孤立无援的孤。
陆离闭了闭眼,然后睁开,让摇摇欲坠的守城士卒们先去休息,转而向城外喊道:“叫林梢来。”

“陆将军。”林梢来得很快,大概是早有预料。身边跟着秦猗。
“我可以直接打开城门,但你必须起誓,不伤害任何士兵和百姓,不破坏天钺城的一切。”陆离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铺直叙。
“如你所愿。”林梢郑重承诺,眸中没有轻视,只有敬重和钦佩。天钺城的状况,再没有人比作为对手的他更了解了。
秦猗在一边补充道:“我们既打算取卫朝而代之,又何必毁坏属于我们自己的一草一木。”
陆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如约按下机关。城门轰然震动,缓缓升起。她转过身去,面向闻声聚集在城楼下的天钺百姓们,和这座她用生命去热爱、此时却不得不亲手放弃的城池,跪了下来。
“家国破败,久守无援;粮草俱绝,病无所医;抗敌不能,城将不城。”
“离与陆氏一门,有负所望,既失天钺,无以偿罪。唯有一死而已。”

赵易站在绝望又惊惶的人群中,茫然四顾,终于落下了泪。透明的水泽溅开在青石板路上,已看不清颜色。

天钺在,陆家存;天钺破,陆家亡。
陆离,和每一个陆家人,都用生命真正做到了这句家训,与天钺城共存亡。
赵易,和天钺城中无数的人们,却只能活着,他们甚至没有视死如归的理由。只能茫然的,卑微的,渺小的,继续生存着。就像无处不在的灰尘。
在时代剧烈的动荡变迁中,他们这些生存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不过是命如草芥罢了。
然而,我会记得。赵易在心里说。
他平凡,他无足轻重,他甚至卑微到尘土里,但他并非卑贱。那抹红影将铭刻在赵易,和许许多多天钺人的记忆中。永远鲜活,永久祭奠,永不磨灭。

长街尽头有钟声悠远。天近拂晓,晨光熹微,散落了漫天的星子还未尽数收回。巡了一夜城的赵易登上城墙,在陆离曾远眺过的地方朝天际望去。
苍龙负图山千叠,九十九曲水不歇。正是朝阳万里,点燃城阙。
随着时光的荏苒,他想他已逐渐能够明了陆离决定打开城门的原因,和她每每从这里望出去时的心情。
战火曾一次又一次席卷、摧毁、洗礼这片土地,侵略者成了主人,主人又被侵略。而一切伤痛的承担者,从来都只是低微的小人物。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待到尘埃落定,铅华洗尽,仍只见河山大好,苍茫无际。焉知今朝京华,又是谁为成王,谁为败寇。

   
页脚:正人如松柏,特立而不倚;邪人如藤萝,非依附他物不能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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